暮春三月的江南，连风里都裹着紫藤花的甜香。我是案头那只青釉瓷茶盏，胎壁薄得能透见窗外的柳色，此刻正盛着半盏明前的碧螺春，热气正一点点漫过盏口，晕开掌柜沈七叔沾了茶渍的袖口。
茶寮里的煮茶声
沈七叔的茶寮开在巷口的老槐树下，青石板路被行人磨得发亮。今日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，正蹲在煤炉边添炭，铜壶里的水已经滚得沸了，咕嘟咕嘟的声响混着槐花落进茶盏的轻响，倒比巷尾卖糖粥的梆子声更让人安心。
“七叔，今日的碧螺春是新摘的？”穿月白长衫的书生拎着书箱进来，指尖还沾着墨痕。沈七叔笑着把茶盏推过去，又从竹篮里抓了一把炒香的南瓜子：“刚从后山茶农那儿收的，你前日说要读《茶经》，我特意留了最嫩的头春。”
书生坐下来，指尖摩挲着我的釉面，把书卷摊在案上。我看着他低头的模样，连风都慢了下来，只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，混着铜壶再次煮沸的轻响。
邻人的插花篮
茶寮的门帘被风掀起，进来一位梳双丫髻的小姑娘，手里挎着个竹编的花篮，篮里插着刚采的野蔷薇和蒲公英。“七叔，我娘让我送些花来，说您前日帮我们家修了灶。”小姑娘把花插进案头的粗陶瓶里，又踮脚把垂下来的花枝往窗外理了理，“这样路过的人都能闻见花香啦。”
沈七叔笑着递了一杯凉茶给她，小姑娘接过喝了一口，眼睛弯成了月牙。我看着那束野蔷薇在粗陶瓶里舒展着花瓣，连带着我的青釉表面都映上了淡粉的花影。
赶集归来的阿婆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巷口传来了竹扁担的吱呀声。卖豆腐的阿婆挑着担子进来，竹篮里除了豆腐，还塞了一把刚摘的艾草。“七叔，今日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，给你留了一块。”阿婆把豆腐放在案上，又从怀里摸出两个用荷叶包着的糯米糍，“给这看书的小郎君尝尝，我孙儿今早刚蒸的。”
书生连忙起身道谢，接过糯米糍的时候，指尖沾了一点荷叶的清香。阿婆又对着我看了两眼：“这茶盏好看，是景德镇来的吧？”沈七叔笑着点头：“去年有客商送的，正好配这明前茶。”
太阳慢慢沉到了老槐树的后面，茶寮里的灯被点亮了，昏黄的灯光落在我的釉面上，映着案上的书卷、插花和半盏残茶。巷口的行人渐渐少了，只有远处传来卖晚香的梆子声，混着书生翻书的轻响，还有沈七叔收拾茶盏的动静。
我是这只青釉瓷茶盏，今日见证了江南暮春里最寻常的一天。没有跌宕的剧情，没有复杂的恩怨，只有煮茶的烟火气、插花的雅致、读书的沉静，还有赶集归来的细碎暖意。原来古人的闲适，从来都藏在这些不起眼的日常里，藏在一碗茶、一束花、一块豆腐的温度里。
风又吹了起来，带着紫藤花的甜香，掠过案头的书卷，吹得灯影轻轻晃动。我静静待在案上，等着下一个走进茶寮的人，等着下一段属于江南暮春的闲趣时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