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檐下旧影
嘉兴府南的墨檐小馆，是镇上开了二十年的老铺子。掌柜姓沈，名砚，今年刚过而立，鬓角已染了些微霜色。每日寅时便起身磨墨，将前一天收来的旧笺纸裁成信笺，再烫上一枚小小的墨梅印。往来的客人们都说，沈掌柜的铺子不像个食馆，倒像个藏着旧时光的匣子。
沈砚的指尖总带着淡淡的墨香，那是他从小就养出来的习惯。十岁那年，他在巷口撞见了偷拿糖画的小丫头，她扎着双丫髻，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，见他过来，慌得把糖画藏在身后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。
“我、我只是帮阿婆看摊子，没偷！”小姑娘急得快要哭出来，沈砚却笑了，从怀里摸出自己攒了三天的铜板递过去：“这糖画算我请你的，只是下次别再躲着人了。”
那之后，墨檐巷的青石板路上，总跟着两个小小的身影。沈砚跟着先生念书，苏晚就趴在窗台上帮他理书页；沈砚磨墨练字，苏晚就用细炭在石桌上画梅花，画歪了就吐吐舌头，用袖子蹭掉。沈砚的娘亲去世得早，苏晚的爹娘在镇上开布庄，日子也算宽裕，两人便像亲兄妹一般，在墨檐下度过了整个少年时光。
二、三秋别意
沈砚十七岁那年，父亲在京城的旧友来信，邀他去京中打理笔墨铺子。彼时苏晚的爹娘正打算带她去苏州投奔远亲，两人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，谁都没说话。苏晚把自己绣了半年的荷包塞给他，荷包上绣着一枝折梅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却绣得格外用心。
“等你在京里站稳了，我就回来找你。”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，沈砚握紧她的手，指尖冰凉：“我等你，不管多久。”
那年秋天，沈砚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嘉兴。他在京中待了五年，从帮工的小伙计做到了掌柜，中间只回过一次嘉兴，却没遇见苏晚。布庄的阿婆说，苏家搬去苏州后，没多久就举家迁去了岭南，具体地址没人知道。沈砚把那枚绣梅荷包收在贴身的木盒里，每日磨墨时都要摸上一摸。
这一等，便是八年。
三、檐下重逢
今年春末，墨檐小馆迎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。那是个穿着素色布裙的妇人，牵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，手里拎着一个藤编食盒。妇人走到柜台前，将食盒放在桌上，轻声说：“掌柜的，我要一份桂花糖糕，要当年巷口张阿婆的方子。”
沈砚抬头的瞬间，手里的墨锭“咚”地一声砸在了砚台里。眼前的妇人眉眼依旧，只是眼角添了些细纹，当年圆溜溜的眼睛，如今笑起来还是会弯成月牙。
“苏晚？”他试探着开口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妇人猛地抬起头，眼眶瞬间红了：“沈砚？”
两人在柜台后坐了整整一个下午，从当年偷拿糖画的小事，说到这八年的辗转。苏晚跟着爹娘去了岭南后，爹娘相继病逝，她靠着刺绣手艺谋生，前几年才跟着丈夫回到嘉兴，丈夫去年病逝，她便带着女儿留在了镇上，开了一家小小的绣坊。
“我回来的第一个月，就去了墨檐巷，却发现铺子已经换了主人，直到上个月听人说，墨檐小馆的掌柜姓沈，才敢过来碰碰运气。”苏晚摸着柜台上的墨梅印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“我还以为，你早就忘了我了。”
沈砚从木盒里拿出那枚绣梅荷包，荷包已经有些泛黄，针脚依旧清晰：“我等了你八年，从来没忘过。”
四、细水长流
从那天起，墨檐小馆的午后，总多了一个身影。苏晚会带着绣活过来，坐在柜台旁的竹椅上，一边刺绣一边帮沈砚理理账目。小姑娘则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，偶尔会拿着自己画的梅花跑过来，问沈砚叔叔的字好不好看。
沈砚不再只卖笔墨纸砚，他在小馆的后院开辟了一小块菜地，种上苏晚爱吃的桂花和青菜。每日清晨，他会去巷口买新鲜的豆浆，苏晚则会带着自己做的糖糕过来，两人坐在檐下，就着晨光吃早饭。
有客人来的时候，苏晚会帮着端茶倒水，她的绣活做得好，不少客人都会定制绣品，墨檐小馆的生意反倒比以前更好了。晚上打烊后，两人会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，沈砚磨墨练字，苏晚则在一旁缝补女儿的衣裳，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，眼里都带着藏不住的温柔。
中秋那天，沈砚在墨檐下摆了一桌桂花酒，他拿出一枚新的荷包，上面绣着一对并肩的梅花，递给苏晚：“这八年，我错过了太多，往后的日子，我想和你一起过。”
苏晚接过荷包，眼泪落在了绣线上：“好。”
那年的中秋月格外圆，墨檐下的桂花香飘了满巷。沈砚牵着苏晚的手，看着院子里追着月亮跑的女儿，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偷拿糖画的小丫头，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了下来，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归处。
后来有人问沈砚，为什么墨檐小馆的生意越来越好，他总是笑着指了指檐下的梅花印：“因为这里藏着我一辈子的念想。”
而苏晚的绣坊里，总挂着一幅画，画里是两个少年少女站在槐树下，手里拿着糖画，笑得眉眼弯弯。画的落款处，写着两个小字：归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