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下煎茶
入夏的江南总带着湿软的水汽，午后的日头斜斜搭在青瓦檐角，把竹制的茶炉晒得微微发烫。我搬了竹凳坐在廊下，铜壶里的泉水刚滚过三沸，水面浮起细碎的蟹眼泡。
案上摆着前日从后山采的雨前龙井，用竹茶夹拨了半盏放进白瓷盖碗，冲入沸水时，茶香混着檐下的栀子花香漫开。邻院的阿婆端着竹篮路过，笑着喊我：“阿清，今日又在煎茶？”我抬首应着，指尖轻转盖碗，让热气绕着腕间转了一圈。
从前总觉得茶道繁复，如今才懂，不过是择一晴日，取上好的茶，用温好的杯盏慢慢冲泡。不必讲究什么程式，只要看着茶叶在水里舒展，听着铜壶轻响，便觉日子慢了下来。
案头插花
煎过茶，便去后园剪几支白茉莉与狗尾草。阿婆种的茉莉开得正好，花瓣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珠，剪的时候要轻，免得碰落了花苞。狗尾草是从巷口的田埂边采的，带着点泥土的腥气，倒和茉莉的清甜搭得刚好。
取了一只粗陶瓶，先铺一层细沙固定花枝，再将茉莉斜着插进去，最后在瓶口插几支狗尾草。摆放在案头时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花枝轻轻晃着，连带着案上摊开的《陶庵梦忆》也跟着轻响。
从前的人插花，未必讲究什么流派，不过是摘了园子里开得好的花，随手插进瓶里，让屋里多一点生气。就像过日子，不必刻意雕琢，有花有草，便有了烟火气。
市井赶集
逢三逢六是镇上的集日，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，巷口便挤满了挑着担子的小贩。卖糖画的阿公蹲在石板路边，铜勺里的糖浆画出一条龙，引得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围着不肯走。卖竹编的阿叔把篮子、簸箕摆得整整齐齐，竹篾的清香混着麦芽糖的甜味，飘了半条街。
我买了两斤刚蒸好的桂花糕，又挑了一束带着晨露的凤仙花。路过卖笔墨的摊子时，停下看了看，老板笑着递过一支狼毫笔：“阿清，这是新做的，写起字来顺手得很。”我接过笔，指尖触到笔杆的温润，便付了钱。
赶集不必买什么贵重东西，不过是凑个热闹，听听小贩的吆喝，看看街上的新鲜事。提着满手的东西往回走时，夕阳已经落在了山尖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灯下读书
夜里点起铜油灯，把白天买的笔墨铺开，就着灯光写几行字。案头的茉莉还开着，香气混着灯油的味道，倒也不讨厌。翻出前日没看完的《浮生六记》，沈复和芸娘的日常读来总觉亲切，就像我现在这样，慢腾腾地过日子。
不必赶什么进度，读累了便抬头看看窗外的月亮，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，泛着淡淡的银光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得书页轻轻翻动，连带着心里的浮躁也跟着散了。
日子本就是这样，不必轰轰烈烈，只要有茶有花，有书有市井的烟火气，便足够惬意。如今的人总说生活太累，可古人的日子，不过是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得认真，便有了治愈的力量。
檐下的茶已经凉了，我盖上盖碗，起身把案头的花挪到窗边。明天还要早起去赶集，还要煎茶，还要读书，这样的日子，真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