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民国二十二年的深秋,沪上福仁里的弄堂口总飘着一层暖融融的糖香。阿婆们拎着菜篮子路过时,总会停下脚步,指着竹架上插满的糖人喊一句:“阿顺,给囡囡留个小兔子。”
阿顺是弄堂里的糖画摊摊主,三十出头的年纪,右手虎口常年沾着一层焦糖色的糖渍,左手捏着铜勺,手腕一转就能在石板上画出活灵活现的花鸟虫鱼。他话不多,却总在收摊时给蹲在弄堂口蹭糖画的流浪猫留一块融化的糖块,日子过得像他熬的糖稀,温温吞吞,没什么波澜。
变故是在霜降那天发生的。
那天清晨,弄堂里的烟纸店老板老陈第一个发现了异常。往常六点准会亮起的糖画摊煤油灯,那天亮到七点都没见阿顺过来添油。老陈扒着竹架往摊子里看,只见阿顺常坐的矮凳倒在地上,铜勺滚到了石板缝里,而案板上还留着一枚没完成的糖凤凰——翅膀已经刻好了纹路,凤冠却只画了半圈,连带着阿顺挂在摊边的旧布包也不见了踪影。
“阿顺不见了!”老陈的喊声惊醒了整条弄堂。住在摊边的中学老师周先生最先赶过来,他蹲下身摸了摸案板上的糖坯,已经凉透了,连一点余温都没剩下。“昨晚我十点多回弄堂时,还见阿顺在收拾摊子,当时他说要做个糖凤凰,说是给巷尾陈家囡囡的十岁生日礼。”
周先生的话刚说完,陈家囡囡的母亲就红着眼圈跑了过来:“阿顺昨天下午还来跟我订了糖凤凰,说要最细的凤冠纹路,怎么会……”
弄堂里的住户很快聚齐,有人说昨晚听见糖画摊那边有轻微的争吵声,却没太在意;有人说凌晨起夜时,看见一个黑影背着布包从弄堂口跑了出去,背影看着像阿顺,可谁也不敢确定。
第一枚线索:半只糖凤凰
住在弄堂最深处的说书先生李伯,是整个福仁里最会捋线索的人。他让老陈把案板上的糖凤凰小心收进纸盒,又拉着周先生一起问了几个关键问题:“阿顺最近有没有跟人结过仇?”“他的布包里装了什么?”
住户们七嘴八舌地说,阿顺性子软,连卖菜的阿婆少给了两毛钱都不会计较,哪来的仇人?至于布包里的东西,老陈说每天收摊时都能看见阿顺把当天的零钱、一块擦手的粗布,还有一个磨得发亮的铜戒指装进去。
“铜戒指?”李伯敲了敲烟袋锅,“我记得阿顺去年冬天跟我提过,这戒指是他娘留的,说等攒够了钱,就回苏州老家开个小糖铺。”
周先生突然想起什么,指着糖凤凰的凤冠纹路说:“你们看,这半圈凤冠的刻法,跟阿顺平时的手法不一样。他平时刻纹路都是从左到右,这次却是从右往左,而且线条抖得厉害,像是手在抖。”
众人凑近一看,果然如此。阿顺做糖画十年,手腕稳得像钉了钉子,从来不会有抖笔的情况。难道他失踪时,遇到了什么让他慌乱的事?
第二枚线索:巷尾的旧书摊
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,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跑了过来,她是陈家囡囡的同学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糖画订单:“昨天下午,有个穿灰布长衫的叔叔来糖画摊,订了跟阿顺叔叔一样的糖凤凰,还说要加急,给多少钱都行。”
老陈想了起来:“是有这么个人,当时阿顺还跟我说,那人说话带着苏州口音,听着跟你一样亲。”
苏州口音?李伯的眼睛亮了。他让周先生陪着去了弄堂口的旧书摊,摊主说昨天下午确实有个穿灰布长衫的苏州男人来过,还跟阿顺在摊边聊了很久,后来男人走的时候,阿顺的脸色不太好。
“那男人长什么样?”周先生问。
旧书摊摊主想了半天:“个子跟阿顺差不多,左眉角有颗黑痣,手里攥着一个旧木盒,说是要找阿顺换一样东西。”
左眉角的黑痣?阿顺自己左眉角就有一颗小小的黑痣。众人心里都咯噔一下,难道是有人冒充阿顺?可那背影看着明明像阿顺啊。
第三枚线索:磨亮的铜戒指
就在这时,弄堂里的巡警老吴赶了过来,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说是在弄堂口的公共厕所里找到的。正是阿顺的旧布包,里面的零钱一分不少,擦手的粗布也在,唯独少了那枚铜戒指。
“布包的口子是被划开的吗?”李伯问。
老吴摇了摇头:“口子是被扯开的,不是划的,而且布包里没有打斗的痕迹,倒像是阿顺自己把东西拿出来的。”
自己拿出来的?众人更糊涂了。如果是阿顺自己拿走了戒指,那他为什么要失踪?难道是卷了钱跑了?可老陈说布包里的零钱一分没少,阿顺要是想跑,不可能不拿钱啊。
周先生突然指着布包的内侧说:“你们看,这里有一行小字。”
众人凑过去,只见布包内侧用针尖刻着两个小字:“阿娘”。这是阿顺去年冬天刻的,说是想娘的时候就摸一摸。
李伯突然拍了拍大腿:“我知道了!那个苏州男人,应该是阿顺的亲戚!”
他的话刚说完,弄堂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站在了弄堂口,左眉角果然有一颗黑痣,手里攥着那个旧木盒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反转:未完成的凤冠
男人名叫阿明,是阿顺的远房表弟,从苏州过来的。他看着众人,声音发颤:“我哥他……他不是跑了,是我把他娘的戒指拿走了。”
原来,阿明的娘就是阿顺的亲姑姑,去年冬天去世前,一直念叨着要吃阿顺做的糖凤凰,说那是阿顺小时候最拿手的糖画。阿明攒了半年的钱,终于凑够了路费,来上海找阿顺,却没想到阿顺的摊子刚被地痞流氓砸了,他正打算攒钱回老家,根本不敢提姑姑的遗愿。
“我昨天去找他,他一开始不肯答应,说要守着弄堂里的老主顾,后来我拿出了姑姑的旧木盒,里面装着她当年给阿顺绣的虎头鞋,他才松了口。”阿明抹了抹眼泪,“我们约好今天早上在摊子里收拾东西,一起回苏州,可我早上来的时候,发现他倒在矮凳上,手里还攥着那枚没刻完的凤冠。”
众人都愣住了。周先生赶紧问:“那阿顺现在在哪里?”
阿明指了指弄堂深处的废弃柴房:“他说要给姑姑做一枚完整的糖凤凰,不让任何人打扰,就在柴房里刻了一整晚。”
众人跟着阿明跑到柴房,推开门一看,只见阿顺靠在柴堆上,手里还握着铜勺,案板上放着一枚完整的糖凤凰,凤冠的纹路刻得细腻工整,连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。而他的手里,紧紧攥着那枚铜戒指,旁边放着那只旧木盒和那双虎头鞋。
“他昨晚刻到天亮,刚刻完凤冠,就……”阿明的声音哽咽了,“他说姑姑这辈子没吃过他做的糖凤凰,这次一定要做好。”
弄堂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卷着落叶掠过檐下的声音。老陈转身回到糖画摊,把那枚没完成的糖凤凰和完整的糖凤凰摆在一起,煤油灯重新亮了起来,糖香依旧飘在弄堂里,只是少了那个捏糖人的身影。
后来,陈家囡囡的生日宴上,大家把那枚完整的糖凤凰摆在了供桌上。有人说,夜里总能看见弄堂口的糖画摊亮着灯,一个年轻的身影捏着铜勺,手腕一转,就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,凤冠上的纹路,细腻得像当年姑姑绣的虎头鞋。
没人知道那是不是阿顺的魂回来了,也没人再提失踪的事。只是福仁里的住户们都知道,有些执念,比糖还甜,比风还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