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至今保留着高三那本翻得卷边的错题本。
封面上用蓝色钢笔写着“郏清越”三个字，字歪歪扭扭，像极了她上课转笔时晃荡的手腕。
郏清越是我高三的同桌，坐我右边。
班主任安排座位时说“让成绩好的带带后进生”，我刚想点头，她抱着一摞习题册“啪”地拍在我桌上：“就坐这儿了，我嫌中间太挤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见她，扎着高马尾，发绳是我攒了三周零花钱买的星空款，她却把发绳扯下来绑在笔袋上，晃得我眼睛发花。
我数学差，每次模考选择题错一半，她就把错题本推过来，用红笔在错题旁写“这题我也错了，你看这个公式”，字迹里带着点她独有的小骄傲，像在说“我比你厉害但我不嫌弃你”。
有次晚自习停电，教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我摸到桌肚里的手，是她的。她的手很凉，攥着我的手腕说“别碰我笔袋”，我摸到那根星空发绳，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
后来她总把错题本借我抄，却在最后一页贴了便利贴：“只借你抄，不借你抄答案，自己算一遍。”我把便利贴撕下来夹在笔记本里，至今还在。
毕业前的最后一次模考，她数学考了142，我刚过及格线。她把错题本还给我，说“以后别再错这种题了”，我盯着她的眼睛，想说“我其实喜欢你很久了”，却被她突然递过来的半块橡皮打断。
“给你，我妈说橡皮用一半就没用了，给你擦错题吧。”她把橡皮塞我手里，转身就跑，马尾甩得飞快，连校服裙摆都晃出了风。
我攥着那半块橡皮，直到高考结束都没敢说出口。
高考后同学聚会，她没来，班长说她去国外读预科了，我站在操场边，把那半块橡皮埋在了梧桐树下，像埋了我整个十七岁的秘密。
后来我上了普通大学，学了自己喜欢的文学，毕业成了一名编辑，偶尔会想起郏清越，想起那本错题本，那半块橡皮。
直到上周，我在出版社楼下遇到一个女生，扎着高马尾，发绳是我熟悉的星空款，她手里拿着一本刚出版的《高考数学错题集》，封面上写着“郏清越”。
她也认出了我，笑着递过来一块新橡皮：“听说你当编辑了，这是我自己做的错题集，给你签个名？”
我接过橡皮，和当年那半块一模一样，只是这次，我终于敢说出口：“当年那半块橡皮，我一直留着。”
她笑了，眼睛弯成月牙：“我知道啊，我妈说你后来找过我，可惜我那时候在国外，没见到你。”
原来她早就知道。
原来那些错题本上的红笔批注，停电时攥住的手腕，还有那半块橡皮，全是她藏在青春里的小心思。
我从包里翻出当年那本错题本，递给她：“这个，还给你。”
她翻开最后一页，看到我夹在里面的便利贴，还有那半块橡皮，红了眼眶：“原来你也留着。”
风从出版社的窗户吹进来，带着栀子花香，像回到了高三的夏天，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，洒在我们的课桌上，她的发绳晃得我眼睛发花，我终于敢牵起她的手，说：“这次，别再错过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