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高二那年我分到的同桌,姓麦,叫麦穗。
不是麦穗的穗,是禾穗的穗——她爷爷是老教师,说“穗”是稻麦抽穗的样子,要稳扎稳打。
她坐我右边,占了半张桌,左半桌是我的,桌角贴了张皱巴巴的贴纸,是校门口小卖部五毛一张的星空款,我攒了三张,只贴了这一张在自己桌角。
教室后墙的旧钟是高一开学时装的,塑料壳,秒针走起来会“咔嗒咔嗒”响,像课间操时跑操的脚步声。
麦穗的笔袋是天蓝色的,上面印着米老鼠,她总爱咬笔帽,咬得坑坑洼洼,像被老鼠啃过的玉米。
第一次说话是月考后,我数学选择题错了三道,把脸埋在臂弯里,胳膊肘碰了她的笔袋,她递过来半块奶糖,橘子味的,糖纸皱得像被揉过的作业纸。
“错三道而已,我上次错五道。”她的声音软软的,像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冰棒。
我抬头,看见她眼睛弯成月牙,桌角贴的同款星空贴纸,她贴在自己桌角的位置,和我那张刚好对齐,像两张拼不完整的拼图。
从那以后,我们的桌角贴纸就成了“分界线”——她的笔永远不会越过我的贴纸,我的草稿纸也不会压到她的半块橡皮。
她的错题本是粉色的,封面画满了小雏菊,每道错题旁边都写着批注,用的是蓝色钢笔,字歪歪扭扭的,像刚学写字的小孩。
我总爱抄她的错题本,因为她会把老师没讲透的地方,用红笔圈出来,旁边画个小太阳,写着“这里要注意哦”。
有次我抄错了一道物理题,她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叉,写着“笨蛋,这里是加速度,不是速度”,字里行间带着点嫌弃,却又藏着点笑意。
教室窗外的梧桐是高一那年种的,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,夏天的梧桐叶会挡住大半阳光,课间操时,我们总爱躲在梧桐树下的阴影里,她会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半块奶糖,分给我一半。
我问她为什么总带奶糖,她说是她奶奶给的,每天给她装十块,让她分给同学。
“你分给我,奶奶会不会说你?”我咬了一口奶糖,橘子味的,甜得有点腻。
她摇摇头,头发上的碎发晃来晃去,像风中的蒲公英:“奶奶说,好东西要和喜欢的人分享。”
我当时没敢说,我喜欢的人,其实是她。
那时候的喜欢,像藏在口袋里的半块奶糖,怕被别人发现,又怕被别人抢走,只能偷偷摸摸的。
我会在她的错题本里夹一张星空贴纸,上面写着“这道题你做对了”,她会在我的草稿纸里塞一颗奶糖,上面写着“加油,你可以的”。
我们的秘密,只有桌角的两张星空贴纸知道,只有教室后墙的旧钟知道,只有窗外的梧桐知道。
高三的夏天来得特别早,蝉鸣从五月就开始了,每天都叫得人心烦意乱,教室后墙的旧钟,秒针走得越来越慢,有时候会停在“咔嗒”一声后,再也不走了。
麦穗说,旧钟坏了,要换个新的,我心里有点慌,怕旧钟停了,我们的时间也会停。
毕业照那天,我们站在队伍的最前面,她站在我左边,校服的袖子挽了起来,露出手腕上的红绳,是她奶奶给她编的。
我想和她合影,却没敢说,只是站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半块奶糖,橘子味的,已经化了一点,粘在手心。
毕业典礼结束后,大家都在走廊里打闹,我站在教室门口,看见她在擦黑板,黑板上写着“距离高考还有一天”,她的背挺得很直,像教室后墙的旧钟,虽然已经停了,却依然站得笔直。
我走过去,把手里的星空贴纸递给她,是我攒的最后一张,上面写着“以后要常联系”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她的错题本上的批注。
她接过贴纸,贴在自己的笔袋上,米老鼠的旁边,刚好对齐。
“我会的,”她笑着说,眼睛弯成月牙,“以后我考去北京,你考去上海,我们可以视频聊天。”
我点点头,喉咙有点堵,想说的话堵在嘴边,像卡在喉咙里的奶糖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“麦穗,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那个……”
“我先走了,奶奶在门口等我。”她打断我,把笔袋放进书包,转身走出教室,头发上的碎发晃来晃去,像风中的蒲公英。
我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手里攥着半块奶糖,橘子味的,已经完全化了,粘在手心,像没说出口的心意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那天走的时候,特意绕到教室后墙,把停摆的旧钟,调回了正确的时间,秒针“咔嗒咔嗒”地走着,像课间操时的脚步声,像我们的青春,在蝉鸣里,慢慢走远。
高考结束后,我去了上海,她去了北京,我们再也没见过面。
去年我回高中,教室已经翻新了,旧钟换成了新的,塑料壳,秒针走起来没有声音,桌角的星空贴纸,已经被新的桌布覆盖,窗外的梧桐,长得更高了,挡住了大半阳光,像我们的青春,被岁月慢慢覆盖。
我在校门口的小卖部,买了一包奶糖,橘子味的,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,我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,甜得有点腻,像那年夏天的蝉鸣,像没说出口的心意,像停在蝉鸣最响的那天的旧钟。
我突然想起,那天我想对她说的话,其实很简单,只有四个字:“我喜欢你。”
只是那时候的我,太胆小,太怯懦,把这份喜欢,藏在半块奶糖里,藏在星空贴纸里,藏在没说出口的“以后要常联系”里,藏在教室后墙停摆的旧钟里,藏在整个青春的遗憾里。
后来我才明白,青春里的很多遗憾,其实不是因为错过,而是因为没敢说出口,没敢把心里的心意,告诉那个重要的人。
就像那只停在蝉鸣最响的那天的旧钟,虽然时间停了,但那段青春,那份情谊,那份没说出口的喜欢,依然在那里,像橘子味的奶糖,甜得有点腻,却又让人怀念。
我把剩下的奶糖,放在口袋里,转身走出校门,梧桐叶的影子,落在我的身上,像当年的阴影,像那段青春,温柔地抱着我。
原来,青春从来不会走远,它只是藏在我们的心里,藏在那些细碎的日常里,藏在没说出口的心意里,藏在半块奶糖里,藏在星空贴纸里,藏在教室后墙的旧钟里,藏在蝉鸣最响的那天里。
只是,有些人,有些事,有些心意,一旦错过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,像那只停在蝉鸣最响的那天的旧钟,再也不会走了,像那段青春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