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一点,城市睡着了。但东街拐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,像一枚图钉扎在夜色里。
老麦正在补货。他从仓库拖出一箱矿泉水,一箱泡面,弯着腰一瓶瓶码上货架。脊柱咯吱响了一声,他直起腰,用手背擦擦额头的汗,又蹲下去继续摆。货架第三层摆着三包变了味的瓜子——两天前有个阿婆买了,又颤巍巍回来退,说咬不动。老麦没吭声,自掏腰包把钱退了,瓜子扔在角落等着报废。
关东煮机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萝卜吸饱了汤汁,颜色变深,在格子里滚来滚去。老麦往钢化碗里倒了半碗温水,端到店门口左侧的台阶下放着。一只瘦成闪电的橘猫从花坛缝里钻出来,看看他,低头舔水。老麦也不说话,蹲了两秒,站起来拍拍膝盖,回去继续擦关东煮机的不锈钢台面。
凌晨两点十五分,门铃响了。
阿池裹着一身冷风走进来,夹克领子竖到耳朵根,脸上带着被夜风腌过的僵硬。他径直走到收银台前,掏出一张二十块,“一包红塔山,打火机有吧?”老麦转身拿烟,找钱的时候阿池已经自觉从收银台旁的糖盒里拿了两颗薄荷糖。“妈的,刚才滨河路有个傻叉把车停在路中间开着双闪打电话,按喇叭都不动,足足堵了五分钟。”他撕开烟盒封条,抽出一根夹耳朵上,没点火,“算了,回去再抽。”他没急着走,靠在收银台边剥了一颗薄荷糖扔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“今天拉了三个醉鬼,有两个吐车上,我还得自己去洗车店冲地垫。”
老麦没接话,只是把水槽里泡着的钥匙串捞出来递给他——阿池刚才掏钱时把钥匙落在台面上了。阿池愣了一下,笑了一声,“你这眼神,比我老婆还尖。”拿着钥匙走了,门铃又响了,薄荷糖的凉味还飘在空气里。
三点十分,柳姐推门进来。她没看货架,直接走向关东煮机,拿起纸杯,自己夹了一串海带结、一串鱼豆腐、一个白萝卜,淋了三勺辣汤,然后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。她没有马上吃,把杯子圈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,从外套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屏幕亮起来,是一家三口的合照,小男孩缺了颗门牙,对着镜头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。柳姐用拇指摸了摸屏幕里孩子的头发,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开始吃关东煮。
她吃得很慢。一口萝卜,一口汤,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空荡荡的马路。杯子里的热气糊了玻璃,她用指甲在雾气上画了个笑脸,然后在笑脸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。她看着画愣了两秒,赶紧用手掌把整块玻璃擦干净。
老麦在收银台后面假装算账,余光扫到这一切。他把一包纸巾推到柜台边缘,柳姐过来结账时,他多问了一句:“需要袋子吗?”柳姐摇头,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帆布袋。老麦在袋子里偷偷塞了一颗元宵节剩下的塑料小灯笼钥匙扣,那是上次促销剩下的,一直挂在收银台挂钩上落灰。
柳姐低头看见那个小太阳一样的红色塑料球,愣了一下,这次是真的笑了。“谢了啊,麦叔。”
三点四十分,老叶来了。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,脚步很轻,进门直奔关东煮机。“一串鱼丸,汤少一点。再来一杯温水。”他从口袋里翻出皱巴巴的零钱,数了两遍才递给老麦。老麦接过钱,把鱼丸串放在纸杯里,又往另一个纸杯倒了温水,两杯一起推过去。老叶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,把鱼丸一颗颗剥下来放进去,然后端着两杯水出去了。
店外的花坛边,三只猫已经等着了。老叶蹲下来,把鱼丸倒在花坛边缘的瓷砖上,又把温水倒进一个用过的酸奶盒里。三只猫挤过来,头碰头地吃。他用粗糙的手轻轻碰了碰那只橘猫的后背,橘猫回头蹭了一下他的手指,又埋头吃。老叶用只有猫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卡卡最近没来?上次带它去了西街,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回来的路。”
老麦站在自动门里面,隔着玻璃看着这幕。他想起上个月老叶第一次来的时候,买了三根火腿肠,蹲在雨里剥了半个小时,淋得头发都在滴水。从那以后,老麦每天早上给门口那个酸奶盒续一次水。
凌晨五点半,环卫工人王姐推着垃圾车停在店门口。她穿着荧光橙的马甲,帽檐压得很低,进来以后先到洗手台用凉水洗了把脸。手套摘下来挂在门把手上,露出来的手指根根泛红,关节上有皴裂的纹路。她买了一个香菇青菜包,一个茶叶蛋,没要豆浆——豆浆要三块钱,她犹豫了一下说算了。老麦没说话,从热柜里拿了一杯豆浆,用塑料袋套好,和包子一起递过去,“今天包子买二送一,厂家搞活动,送一杯豆浆。”
王姐看着他,心想哪有什么搞活动。她也没戳破,接过袋子说“那明天我再来买”,转身推着垃圾车走了。卖包子的厂商姓什么她不知道,但她知道麦叔说的是假话。那个假话比真话暖和。
五点五十分,天边开始泛青。老麦把便利店门口的招牌灯关了,拿出抹布把收银台和关东煮机擦了一遍,顺便把地面上夜班留下的水渍拖干净。早班的小禾准点推门进来,身上还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。“麦叔,辛苦了。”小禾接过围裙,熟练地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。老麦脱下工服折好,挂在更衣室的钩子上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钟,五点五十八分。
他推开门,早上的风灌进来,带着豆浆摊和油条的味道。门口的酸奶盒里还剩半盏水,橘猫趴在不远的台阶上洗脸,尾巴尖在地上慢悠悠地扫。老麦把空盒子收起来扔进店外的垃圾桶,蹲下来对橘猫说:“今天又平安度过了。”
橘猫没理他,换了个方向继续洗脸。老麦站起来,往回家的方向走。走到巷口,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便利店的白炽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,小禾正往关东煮机里添新的萝卜串,蒸腾的热气在晨光里拧成一道细细的白烟。
拐角那个被踩秃了的路灯,又亮了一夜。
有人在睡觉的时候,有人还亮着。有人在吃早餐的时候,刚有人准备做梦。这个城市就是这样转起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