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松窗初遇
暮春的江南雨总带着些黏腻的水汽，沈砚推开临江书肆的木门时，正撞见檐下的紫藤花被风卷落，沾了满阶青石板。柜台后伏着个穿月白长衫的少年，正用细狼毫在宣纸上摹写《兰亭序》，笔尖落处，横画如远山卧波，竖画似枯松立崖。
“兄台这笔法，深得右军意趣。”沈砚忍不住开口。少年猛地抬头，眉峰微蹙，又很快舒展成温和的笑意，将笔搁在砚台上：“不过是摹了百遍，聊以遣兴罢了。在下苏墨，字子砚。”
两人互通姓名时，沈砚才发现对方的表字竟与自己只差一字，一个叫砚，一个也叫砚，倒像是上天早安排好的缘分。苏墨引着他去了书肆后院的松窗下，石桌上摆着半块歙砚，砚池里还盛着未干的松烟墨。“今日刚得一方好墨，正想找人共赏。”
窗外的老松虬枝盘绕，松针落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影，两人就着一盏雨前龙井，从《说文解字》的篆法聊到《文心雕龙》的风骨，直到日头西斜，沈砚才惊觉自己竟忘了原定要去的当铺。临别时苏墨赠了他一方自己刻的小印，印文是“砚田耕心”，沈砚回赠了一卷宋版《千家诗》的残本，书页间夹着自己抄录的《陋室铭》。
二、砚田耕心
此后的日子里，松窗下成了两人固定的聚首之地。沈砚家道中落，靠抄书换些米粮，苏墨则是书香世家子弟，却不喜应酬，只愿守着书肆过清净日子。每日清晨，两人会先抄录一段经书，沈砚擅长楷书，笔画规整如馆阁体，苏墨偏爱行书，笔意灵动似游龙，抄完便交换着互相批改。
“子砚的行书虽灵动，却少了些骨力。”沈砚指着苏墨抄的《论语》，“你看这‘仁’字的竖画，收笔太急，像风中柳絮，没了根基。”苏墨笑着点头，重新磨墨再写一遍，直到沈砚点头认可才肯停下。
遇到科考之年，两人约定一同赴京应试。临行前一晚，苏墨拿出自己攒了三年的束脩，塞给沈砚：“你家中尚有老母，这点银两你带着，莫要为生计误了前程。”沈砚推辞不过，只得收下，又将自己抄了半年的《史记》全本赠给他：“此书记载了先贤的风骨，你我路上可一同品读。”
三、考场风骨
京城的秋闱考场外，挤满了各地的书生。沈砚看着身边有人捧着小抄偷偷塞进袖袋，有人拉着考官低声求情，忍不住皱起了眉。苏墨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莫要管他人，我们凭本事答题便是。”
考场内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，沈砚握着笔的手有些发颤，却始终没有看一眼藏在鞋底的小抄。他写的《论治学之道》，从古人“韦编三绝”的勤勉说到“砚田无税子孙耕”的淡泊，字字皆是真心。交卷时，他看见斜对面的苏墨正从容地将试卷折好，笔杆上还刻着两人共刻的“耕心”二字。
放榜那日，沈砚落了榜，苏墨却中了二甲进士。有人劝苏墨去吏部谋个好差事，苏墨却笑着摇头：“我本是为读书而来，不是为做官。”他拒绝了官职，回到江南开了一家“耕心书塾”，专门教那些家境贫寒的孩子读书写字。
四、松窗旧影
又过了十年，沈砚终于考中进士，却拒绝了外放的官职，回到江南与苏墨一同守着书塾。两人依旧会在松窗下抄书论学，只是如今多了几个背着书包的孩童，捧着宣纸跟着他们一笔一画地写。
某年冬日，天降大雪，两人围坐在松窗下，苏墨磨墨，沈砚铺纸，写下“风雪不改松竹志，笔墨常留天地心”。孩童们在旁边堆着雪人，笑声透过窗棂飘出，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
后来苏墨病逝，沈砚将两人用过的砚台、刻过的笔杆、抄过的书稿都收在一个木盒里，放在松窗下的石桌上。每到清明，他都会带着酒和新墨来到墓前，与他聊上几句《论语》，就像当年在松窗下一样。
如今那间书塾还在，松窗依旧立在临江的街角，只是当年的书生早已不在。路过的人总能看见窗台上摆着一方歙砚，砚池里盛着半池松烟墨，风一吹，窗纸上的松影便轻轻晃动，像是有人还在那里，一笔一画地写着那些关于笔墨、关于风骨、关于知己的故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