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檐下的桂花糖
入秋的第三场雨刚停，储秀宫的檐角还挂着未滴尽的水珠。我捧着半瓷碗刚蒸好的桂花糖，踮着脚蹭过长春巷的转角，就撞见了掌事嬷嬷正蹲在石阶上，给小太监的脚踝涂药膏。
那小太监是今年刚进宫的，叫阿福，手笨得连洒扫都能打碎两个瓷瓶，却偏生爱攒着月钱买桂花。此刻他红着脸，把藏在袖里的干桂花往嬷嬷手里塞：“李嬷嬷，您上次说脚踝疼，我攒了三个月的份例买的。”
李嬷嬷的手顿了顿，没接桂花，反倒把药膏往他手里推了推：“傻小子，谁要你这东西？赶紧涂了回去当差，别让主子看见你瘸着腿。”可她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来，连带着檐下的风都软了几分。
我站在巷口没敢动，直到听见阿福的脚步声远了，才捧着糖碗走过去。李嬷嬷抬头看见我，立刻板起脸：“砚秋，又偷摸攒东西？”我把糖碗递过去，指尖沾了点糖霜：“这是御膳房张师傅赏的，说我帮他理了半个月的账本。您尝尝，今年的桂花开得旺，甜得很。”
她接过碗，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，眉头皱了皱又松开：“倒是比去年的甜。”那天我们俩坐在石阶上，就着檐下的阳光吃了小半碗桂花糖，谁都没提下个月要挪去慈宁宫的事。
二、御花园的旧棋盘
太后娘娘今年爱养鸽子，御花园的角楼边搭了好几个鸽舍。我每天午后都要去给鸽舍添水，总能看见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太监，坐在角楼的石桌边摆棋盘。
他姓王，宫里人都叫他王老，据说以前是先皇的伴读，后来眼睛不好了就被安排来养鸽子。我起初不敢搭话，直到有天他喊住我：“丫头，帮我看看这局棋，我老眼昏花，分不清黑子白子了。”
我蹲在他身边，看着棋盘上交错的棋子，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祖父学棋的样子。那天我帮他摆完棋，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蜜饯递给我：“当年先皇也爱这么摆棋，总说我下得太稳，没年轻人的锐气。”
后来我每天都去陪他坐半个时辰，有时帮他数鸽子，有时帮他摆棋盘。他会给我讲先皇当年微服出巡的趣事，讲江南的桂花糕比宫里的还甜，讲他年轻时在御花园里追蝴蝶，差点掉进湖里的糗事。
有天他忽然拿出一个旧棋盘给我：“这是先皇赏我的，你若喜欢就拿去。”我推辞了半天，最后还是收下了。现在那棋盘放在我住的偏房里，每次擦灰尘的时候，都能想起那天的阳光，落在棋盘上，像撒了一层碎金。
三、冬至的饺子宴
宫里的冬至总比宫外热闹，御膳房要准备上百份饺子，连各宫的太监宫女都能分到一碗。今年的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，我帮着擀了一下午的面皮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，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多包了几个带虾仁的。
傍晚的时候，我端着一碗饺子走到角楼，王老正坐在那里晒太阳。他看见我手里的饺子，眼睛亮了亮：“丫头，你这是给我的？”我点点头，把饺子放在石桌上：“张师傅多做了一份，我给您送过来。”
他慢慢夹起一个饺子，放进嘴里，忽然笑了：“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饺子。”那天我们俩就着月光吃饺子，他给我讲了一个关于冬至的故事，说以前宫里有个小宫女，因为想家偷偷哭，被先皇看见了，赏了她一碗饺子，还让她在宫里过了三个冬至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个小宫女就是王老的妹妹。
那天的月光很亮，照在饺子碗里，像撒了一层碎银。我忽然觉得，宫墙再高，也挡不住这些细碎的温暖。
四、离宫的桂花糕
今年的桂花落得早，御花园的桂树开了整整一个月。我攒了半个月的月钱，买了两斤新鲜的桂花，找御膳房的张师傅帮我做了两盒桂花糕。一盒给李嬷嬷，一盒给王老。
李嬷嬷收到的时候，正在收拾行李。她下个月就要离宫了，说是年纪大了，想回家乡看看。她把一个布包递给我：“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体己钱，你拿着，以后万一有用得着的地方。”我推辞了半天，最后还是收下了。
王老收到桂花糕的时候，正在给鸽子喂食。他把桂花糕放在鸽舍旁边，看着鸽子啄食，忽然说：“丫头，我也该走了。”我愣了愣，才想起他已经八十多岁了，宫里早就该放他离宫了。
那天我们俩坐在角楼边，聊了很久。他说他想回江南看看，看看当年的小桥流水，看看他妹妹的家乡。我说我也想出宫，看看外面的世界，看看祖父说的江南桂花糕。
离宫的那天，李嬷嬷和王老都来送我。李嬷嬷给我塞了一个包袱，里面是她做的棉衣。王老给我塞了一个布包，里面是他攒了一辈子的体己钱。
我走出宫门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宫墙，忽然想起那天在长春巷吃的桂花糖，想起御花园的旧棋盘，想起冬至的饺子宴。宫墙里的日子虽然平淡，却充满了温暖。
现在我在江南开了一家小茶馆，每天都卖桂花糕。有人问我为什么喜欢做桂花糕，我总会说，因为宫墙里的桂花，最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