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叫禚砚,是玉门关外戍楼的兵卒。
入秋的风裹着沙砾,打在戍楼的土坯墙上,像极了祖母纳鞋底时,针尾蹭过布面的细碎声响。
戍楼檐下挂着个破了角的瓦罐,是上个月换防时留下的,我偷偷种了半罐马兰头——去年同乡带来的,说是江南老家的菜,掐了尖儿泡在醋里,能解戍边的乏。
这天黄昏换岗,刚爬下木梯,就听见檐角传来一声软乎乎的喵呜。
抬头一看,那只总蹭伙夫灶膛的橘猫,正蜷在我刚晒的胡饼袋上,尾巴圈成个小毛球,把饼袋压出好几个圆滚滚的印子。
我笑着咳了声,那猫才慢悠悠睁开琥珀色的眼睛,舔了舔爪尖,把脑袋往饼袋里又缩了缩,活像个怕被抢糖吃的小娃。
伙夫老乔端着半盆羊骨头汤走过来,用锅铲柄敲了敲罐沿:“这猫跟你有缘,昨儿我给它半块饼,它叼着就往你营房跑,今早蹲你窗台下叫了半刻钟。”
我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橘猫的脑袋,它没躲,反而把脑袋往我手心蹭了蹭,毛上沾着点沙粒,像落了层细雪。
“那就叫你‘橘饼’吧。”我笑着说,从怀里摸出今早母亲托人捎来的干枣,剥了皮喂它,它叼着枣,尾巴晃了晃,算是应了这个名字。
戍楼的日子,是按日头的起落算的。
天亮时要擦枪,要绕着营盘走三圈,数红柳丛里的骆驼刺——这是老伍教我的,说数清了骆驼刺,就不会想家想得慌;晌午要帮老乔烧火,灶膛里的胡杨木劈得整整齐齐,烧起来烟少火旺,能把锅里的土豆炖得沙软;黄昏换岗时,要把檐下的马兰头浇半瓢水,再给橘饼留半块热乎的胡饼。
老伍是戍楼的哨长,今年五十七,从年轻时就守在玉门关,说这辈子都不想走了。他的铺位上总堆着半摞旧书,最上面那本是《千家诗》,翻得页边发毛,他总说:“看着这些字,就像看见老家的稻田,风一吹,稻浪哗哗响。”
上周老伍值夜,我替他烧了灶,他蹲在灶膛边,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,说:“这是老家的月亮,比这儿的圆。”我抬头看了看戍楼檐角的月亮,又大又亮,把红柳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老家屋后的竹影。
橘饼总跟着我。
我擦枪时,它蹲在枪架边,盯着准星看;我绕着营盘数骆驼刺,它跟在我身后,踩得沙地上留下一串小梅花印;我给马兰头浇水,它趴在瓦罐边,舔着罐沿的水,尾巴时不时扫过我的裤脚。
有天夜里刮大风,戍楼的木窗被吹得哐哐响,我披着棉衣出去关窗,看见橘猫蜷在老伍的铺位边,把脑袋往老伍的棉靴里钻——老伍的靴筒里塞着个布包,是他老伴儿给他缝的,里面装着老家的桂花糕。
老伍听见动静,披着棉衣出来,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里面是半块桂花糕,硬得像石头。他掰了一半给橘饼,自己咬了一小口,嚼得很慢,眼神飘向窗外的月亮。
“这糕,是我家老婆子去年寄来的,放了大半年,还是香的。”老伍的声音很低,像风穿过红柳丛的声响,“她总说,等我回去,要蒸满一蒸笼的桂花糕,让我吃个够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棉衣往他肩上披了披。
那天夜里,我给橘饼留的胡饼,比往常多了半块。
入秋的沙风越来越大,营盘里的红柳落了一地的红叶子,像铺了层细碎的朱砂。老乔的灶膛里总烧着胡杨木,烟味混着羊汤的香味,飘得很远,能盖过沙粒的味道。
这天伙房杀了羊,老乔给我留了半扇羊排,让我带回戍楼。我刚走到戍楼门口,就看见橘饼蹲在门墩上,嘴里叼着个东西,走近一看,是个干硬的胡饼,饼面上还沾着点沙粒。
我把羊排放到屋里,拿起那块胡饼,拍了拍上面的沙粒,咬了一口,硬得硌牙,但香得很,带着点麦子的焦香,还有点橘饼的毛味——它肯定叼着这块饼,走了很远的路。
我把羊排煮了,加了点土豆,炖得香飘满营盘。老伍端着碗过来,喝了一口汤,说:“这土豆,比去年的沙软,你放了多少水?”
我指了指檐下的瓦罐:“马兰头浇的水,老乔说,马兰头的水炖出来的汤,香。”
橘饼蹲在桌角,盯着碗里的羊排,尾巴晃得更欢了。我夹了一小块羊排给它,它叼着跑出去,蹲在檐下,慢慢啃着,月光落在它的橘色毛上,像撒了层碎金。
这天夜里,我给家里写了封信,用炭笔在麻纸上画了个橘猫,旁边画了块胡饼,再画了个戍楼的檐角,最后写了一行字:“戍楼有橘猫,伴我度秋凉,胡饼香,汤暖,勿念。”
写完信,我把它夹在擦枪的布包里,等着下次换防的同乡捎回去。
老伍的铺位上,又多了半本旧书,是《唐诗三百首》,他翻到“举头望明月”那页,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月亮。
橘饼总蹲在戍楼的檐角,盯着远处的红柳丛,像在等什么。我问老伍,橘饼是不是在等它的同伴?老伍摇摇头,说:“它是在等你,你看,它总盯着你回来的路。”
我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沙路,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着沙粒,打着旋儿,像在跳一支没有节拍的舞。但我知道,总有一天,会有同乡带着我的回信回来,会有母亲捎来的新胡饼,会有老家的桂花糕,带着江南的水汽,飘到这玉门关外的戍楼里。
这天黄昏,换岗时,我看见远处的沙路上,有个小小的身影,正朝着戍楼的方向跑来——是同乡,他骑着一匹瘦马,怀里抱着个布包,布包里有我的回信,还有母亲捎来的新胡饼,用荷叶包着,还带着点江南的湿气。
橘猫蹲在我身边,叫了一声,声音软乎乎的,像在说:“看,有人来了。”
我跑过去,接过布包,打开,里面是我的回信,还有半块用荷叶包着的胡饼,还热乎着。母亲在信里写:“家里的麦子熟了,新磨的面粉,给你做了胡饼,放了点芝麻,香得很。”
我把胡饼掰了一块,递给橘饼,它叼着,跳回戍楼的檐角,蹲在那里,慢慢啃着,月光落在它的橘色毛上,像撒了层碎金,和我第一次见它时,一模一样。
老伍端着半壶羊汤走过来,给我倒了一碗,说:“今天的汤,香得很,加了点新摘的马兰头。”
我喝了一口,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得很,像老家的母亲,在我冷的时候,给我盖上的厚棉被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沙粒,打在戍楼的土坯墙上,像祖母纳鞋底时,针尾蹭过布面的细碎声响。但我不再觉得冷,因为屋里有热汤,有新胡饼,有橘猫,还有老伍,这玉门关外的戍楼,已经成了我的另一个家。
我抬头看了看檐角的月亮,又大又亮,把红柳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老家屋后的竹影。我掏出炭笔,在麻纸上画了个新的月亮,旁边画了个橘猫,再画了块胡饼,最后写了一行字:“戍楼有橘猫,伴我度秋凉,胡饼香,汤暖,家就在这里。”
写完,我把信夹在擦枪的布包里,等着下次换防的同乡捎回去。这一次,我不再想家,因为我知道,在玉门关外的戍楼里,有橘猫,有热汤,有胡饼,有和我一样坚守的弟兄,这里的烟火,不比江南的差,这里的温情,不比老家的淡。
橘猫蹲在我身边,叫了一声,声音软乎乎的,像在说:“看,月亮圆了,我们一起等明天的日出吧。”
我笑了,伸手摸了摸橘猫的脑袋,它把脑袋往我手心蹭了蹭,毛上沾着点沙粒,像落了层细雪。风又吹过来,带着红柳的香气,带着羊汤的香味,带着新胡饼的焦香,飘得很远,很远,飘向了江南,飘向了老家,飘向了母亲的身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