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麦栗。
麦是麦子的麦，栗是糖炒栗的栗。
我在巷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上夜班，已经三年了。
凌晨两点半，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，风铃叮铃一声，进来的人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羽绒服，帽子压得很低，露出的脸苍白得像纸。
他没看货架，径直走到收银台前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：“第五次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第五次。
这是他这个月第五次来，每次都只点一样东西——热可可，不加糖，不加奶，只用热水冲开，装在那种印着便利店logo的一次性纸杯里。
第一次来是上个月12号，也是凌晨两点半，他站在同样的位置，同样的声音，要了一杯不加糖的热可可。
我当时没多想，以为是哪个熬夜赶工的设计师，或者刚下夜班的代驾。
直到第二次、第三次、第四次，都在凌晨两点半，都只要不加糖的热可可，都付了钱，拿了热可可，就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，喝一口，然后转身，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。
我偷偷观察过他。
他的羽绒服袖口有个破洞，用同色系的线缝了个小小的栗子图案——和我名字里的栗一模一样。
他的手指很细，指节上有个淡淡的疤痕，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。
他每次拿热可可的时候，都会盯着我放在收银台下面的那个旧本子看——那是我三年前开始上夜班时买的，用来记一些零星的小事，比如哪个常客会忘带钥匙，哪个学生总偷拿棒棒糖，还有……我自己的心事。
上个月12号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，我正在本子上写：“今天是小棠的生日，她最喜欢吃糖炒栗，我攒了钱，想给她买一斤，可她已经走了三个月了。”
他当时的目光，正好落在那行字上。
我心里发毛，赶紧把本子塞进了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。
从那以后，他就成了我的“第五次客人”。
今天是第五次，我看着他，手里的热可可已经冲好了，冒着淡淡的白汽。
他伸手来拿，我突然说：“我这里有糖炒栗，刚出锅的，要不要尝一颗？”
他的手顿了一下，抬头看我，眼睛里有泪光，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小棠，”他声音颤抖，“是你吗？”
我心里一紧。
小棠是我最好的朋友，三个月前，她因为一场车祸走了。
她最喜欢吃巷口的糖炒栗，每次我上夜班，她都会来陪我，给我带一斤热乎的，然后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，和我一起吃。
我当时以为，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吃热可可，不会再见到有人穿带栗子图案的衣服，不会再有人叫我“小棠”。
可眼前的人，他的羽绒服袖口缝着栗子图案，他的声音像小棠，他的眼睛里有和小棠一样的泪光。
“你认错人了，”我赶紧低下头，把热可可递给他，“你的热可可。”
他接过热可可，没有转身，而是站在原地，喝了一口，然后说：“我知道你叫麦栗，你是糖炒栗的老板，小棠的闺蜜。”
我浑身一僵。
他怎么会知道？
“我是阿哲，”他说，“小棠的男朋友。”
阿哲。
我记得小棠说过，她有个男朋友叫阿哲，是个画家，喜欢穿藏青色的衣服，袖口总爱缝个小图案。
可小棠说，阿哲在她走之前，就已经和她分手了。
我当时还骂过阿哲，说他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蛋。
“我没有和她分手，”阿哲的声音很低，“我只是……怕耽误她。”
“耽误？”我冷笑，“她走了，你才来说这些？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，”阿哲的眼泪掉了下来，“三个月前，我接到一个外地的画展邀请，我想带小棠一起去，可我当时手里没钱，我不敢说，我怕她跟着我受苦，所以我就故意和她吵架，说我不爱她了，让她走，再也不要回来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展邀请信，上面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12号。
“我以为，等我赚够了钱，再回来找她，可我没想到，她会在那天晚上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，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，肩膀不停地颤抖。
我看着他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原来，他不是什么陌生的客人，他是小棠的男朋友，那个我一直骂的混蛋。
原来，他每天凌晨两点半来，是因为小棠以前每次都会在这个时候来陪我，给他带热可可。
原来，他袖口的栗子图案，是小棠给他缝的，用的是我给她买的糖炒栗的包装袋上的线。
我想起小棠走的那天，也是凌晨两点半，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：“麦栗，我在巷口等你，给你带了糖炒栗，还有热可可。”
我当时正在整理货架，没看到，等我看到的时候，已经是早上七点，手机上的消息，已经变成了红色的感叹号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天晚上，小棠在巷口等我的时候，被一辆闯红灯的车撞了。
“我每天都来，”阿哲说，“我站在她等你的地方，喝她最喜欢的热可可，就像她还在我身边一样。”
我走过去，蹲在他身边，递给他一颗糖炒栗——是我刚才偷偷从货架下面的保温箱里拿的，刚出锅的，冒着热乎的香气。
“小棠最喜欢吃这个，”我说，“她总说，糖炒栗是冬天里最甜的东西。”
阿哲接过糖炒栗，剥了壳，放进嘴里，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我对不起她，”他说，“我要是当时敢说出来，要是当时能勇敢一点，她就不会走了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，”我说，“小棠知道的，她从来都没怪过你。”
我想起小棠以前说过，阿哲是个很善良的人，只是有时候会很胆小，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。
“我现在赚够了钱，”阿哲说，“我买了一栋小房子，就在巷口，我想……我想和小棠一起住，我想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只是蹲在那里，不停地吃着糖炒栗，喝着热可可，就像小棠还在他身边一样。
凌晨三点，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，进来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，手里拿着一个空瓶子，要了一杯热牛奶。
阿哲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转身，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。
我站在便利店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突然觉得，也许，小棠并没有走。
她变成了巷口的风，变成了糖炒栗的香气，变成了阿哲手里的热可可，变成了我们心里，那个永远不会消失的人。
我回到收银台，翻开那个旧本子，在最后一页，写：“今天，我给阿哲买了一斤糖炒栗，他说，小棠会喜欢的。”
风铃叮铃一声，便利店的玻璃门，又被推开了。
我抬起头，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羽绒服的人，站在门口，帽子压得很低，露出的脸，苍白得像纸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纸杯，上面印着便利店的logo，里面装着不加糖的热可可。
我笑了笑，对他说：“欢迎光临，要点什么？”
他抬起头，眼睛里有泪光，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第五次，”他说，“我要一杯不加糖的热可可。”
我转身，冲了一杯热可可，递给他，然后从保温箱里，拿出一颗糖炒栗，放在他的手里。
“小棠最喜欢吃这个，”我说，“她总说，糖炒栗是冬天里最甜的东西。”
他接过糖炒栗，剥了壳，放进嘴里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我看着他，心里突然觉得，也许，这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没有悲伤，没有遗憾，只有思念，和温暖。
毕竟，有些心事，藏在心里，就像糖炒栗的香气，永远不会消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