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茶水间的微波炉刚发出最后一声嗡鸣。
林砚把攥了一早上的凉包子塞进嘴里——韭菜鸡蛋馅,皮已经硬得硌牙,是早上7点在公司楼下早餐摊买的,当时她赶电梯,没来得及加热。
工位的电脑还亮着,第17版标书的红色批注密密麻麻爬满了最后一页,最后一行是部门经理半小时前的回复:“客户要的是‘情绪价值’,不是冰冷的条款。”
她今年35岁,在这家做工程咨询的公司做标书编制岗已经8年。
从刚入职时把标书里的“投标保证金”写成“投标保证金”(多了个“金”字)被骂哭,到现在能闭着眼把300页标书的页码背出来,她以为自己能稳到退休,直到上个月部门来了个22岁的新人,刚毕业半年,简历上的“精通标书制作”被HR吹成了“行业黑马”。
新人叫司晓,昨天还凑过来问她:“林姐,你说标书里的‘项目背景’是写100字还是200字?”
林砚当时正在改第18版,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,说:“看客户的喜好,别太模板化。”
司晓哦了一声,转身就去问部门经理,经理给了个“简洁至上”的回复。
今早茶水间里,司晓端着热咖啡路过,脚步顿了半秒,然后绕到了另一个空着的微波炉前。
林砚的脸瞬间烧起来,凉包子噎得她直咳嗽,她赶紧背过身,假装在擦洗手台,直到司晓的脚步声消失,才敢把剩下的半块包子塞进嘴里。
她知道,司晓是来替代她的。上周部门聚餐,经理喝多了,拍着司晓的肩膀说:“好好干,以后这个岗就是你的了。”
林砚当时坐在角落,手里的筷子戳着碗里的青菜,没敢抬头。
她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,是老公发的:“今天儿子学校要开家长会,你能来吗?我加班。”
她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半天没打出一个字。
楼下的早餐摊传来熟悉的吆喝声,是张叔的豆浆,她每天早上都买,张叔总说:“姑娘,你这包子总凉,下次我给你留个热的。”
今天她没买包子,只买了一杯热豆浆,付完钱,张叔盯着她的黑眼圈看了半天,说:“又熬夜改标书?”
林砚嗯了一声,找了个台阶坐下,豆浆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,她掏出手机,翻出自己的“备用清单”——那是她藏在备忘录里,没敢给任何人看的东西。
清单的第一行,是“攒够20万就辞职”,第二行是“学个新技能,比如PPT美化”,第三行是“换个不加班的工作”。
张叔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,说:“我给你列个清单吧,我当年被优化的时候,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林砚愣了,她知道张叔以前是做销售总监的,去年被优化后,就在写字楼楼下摆了早餐摊。
张叔的字歪歪扭扭,却很有力:
1. 把你手里的客户资源整理一遍,别总做执行,试试对接,你懂客户要什么。
2. 标书岗的经验,是别人抢不走的,你可以当自由顾问。
3. 别总吃凉包子,对胃不好。
林砚看着便签,突然想起刚才改标书时,客户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:“我们要的不是完美的条款,是能帮我们解决问题的方案。”
她之前总把注意力放在“满足格式要求”上,却忽略了客户的真实需求——客户是做市政工程的,最近刚好遇到了一个棘手的环保问题,她之前的标书里,只提了“符合环保标准”,却没写任何解决方案。
她攥着便签,跑回公司,把第17版标书里的“项目方案”部分全部删掉,重新写了3页,把之前整理的客户过往项目的环保数据全部放进去,甚至加了一个“临时应急方案”的章节,用红笔标了出来。
改完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两点,她把标书发给经理,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被微信提示音吵醒,是经理的消息:“林砚,标书过了!客户说这是他们见过最用心的标书。”
她揉了揉眼睛,看向工位,司晓的位置空着,旁边的同事说:“司晓昨天改标书时,把‘投标截止时间’写错了,被客户投诉了,今天去人力那边办调岗手续了。”
林砚的心脏跳了一下,她想起昨天在早餐摊,张叔说的话。
中午,她又去了楼下的早餐摊,给张叔带了一份自己整理的“标书岗客户对接技巧”的笔记,那是她8年里积累的所有经验,从怎么跟客户打招呼,到怎么应对突发的需求,甚至包括客户喜欢喝什么茶。
张叔接过笔记,眼睛红了,他拍了拍林砚的肩膀,说:“姑娘,你这是把吃饭的本事传给我了,以后我早餐摊的豆浆,给你打八折。”
林砚笑了,她的包里装着张叔给她的便签纸,还有一张打印好的“转岗申请”,她打算下午就交给经理,申请从标书编制岗转到客户对接岗。
她抬头看向写字楼的窗户,阳光刚好照在她的工位上,第20版标书的最后一页,写着她的名字,还有一行红色的批注:“这才是我们需要的方案。”
楼下的早餐摊传来张叔的吆喝声,是她熟悉的温度,她掏出手机,给老公发了一条消息:“家长会我能去,我今天不加班了。”
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,然后起身,走向茶水间,这次,她要给自己买个热包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