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杯茶，刚泡开的茉莉香
入夏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，阿拾把竹编茶摊往老槐树底下挪了半尺，挂起的布帘被风掀得晃了晃。她每天只卖三杯茶，早中晚各一杯，不多不少，十年了都是这个规矩。
第一个客人是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老先生，拄着乌木拐杖，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。“老规矩，碧螺春。”他坐在靠窗的木凳上，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，目光扫过巷口那堵爬满凌霄花的老墙。阿拾没多问，拎起铜壶往白瓷盏里注热水，茉莉花瓣在沸水里舒展，香气裹着槐花香飘了满巷。
第二个客人来得稍晚，是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姑娘，扎着马尾辫，发梢沾了点梧桐絮。“一杯菊花茶，谢谢。”她坐下后就盯着老先生的背影看，直到老先生喝完茶起身离开，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，照片上是两个穿校服的少女，其中一个的眉眼和老先生有几分相似。
第三个客人是在夕阳快落的时候来的，穿黑色T恤，戴棒球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。“随便什么茶，快一点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沙哑，指尖一直在无意识地敲击桌面。阿拾给他倒了一杯大麦茶，热气模糊了他的脸。
第二杯茶，藏在茶盏里的旧时光
老先生走后没十分钟，巷口传来了警笛声。阿拾抬头就看见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往茶摊这边走，为首的民警手里拿着一张照片，正是刚才那个年轻姑娘掏出来的那张。“阿姨，请问上午有没有见过这位老先生？”
阿拾愣了一下，指了指老先生刚才坐的位置：“刚走十分钟，他每天这个点来喝茶。”民警的脸色瞬间变了：“他叫陈默，十年前是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，去年年底被诊断出阿尔茨海默症，已经失踪三个月了。”
年轻姑娘这时才红着眼圈走过来：“我是他的学生林晓，十年前我妈因为一场意外去世，陈老师帮了我很多。前几天我在医院碰到他，他拉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，结果今天就跟着他过来了。”
戴棒球帽的客人这时放下了茶杯，帽檐终于抬了起来。阿拾看清他的脸时，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他的左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，和照片里另一个少女的哥哥一模一样。
“我叫赵宇，是十年前那场意外的肇事者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，“当年我开车撞了人，逃逸了，后来一直躲在外地，直到上个月看到陈老师的寻人启事，才敢回来。”
第三杯茶，反转的不是结局，是真相
林晓猛地站起来：“你胡说！我妈不是你撞的！我妈那天是去给陈老师送教案，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货车撞了，交警后来查到的货车司机早就去世了！”
赵宇的脸瞬间白了：“不可能，我记得很清楚，那天我撞的是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，她手里抱着一摞教案……”
阿拾这时突然开口了，她走到茶摊后面，拿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，打开后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报纸和一张陈旧的交通事故认定书。“十年前的那场车祸，我记得很清楚。”她指着认定书上面的签名，“肇事司机不是货车司机，是一个叫赵宇的年轻人，当时他因为酒驾逃逸，后来被交警追得慌不择路，撞了人之后又开车撞了路边的电线杆，当场就晕过去了，被救出来的时候还攥着一张超市购物小票。”
林晓愣住了，她接过认定书看了半天，突然指着上面的日期：“不对啊，我妈去世的那天是周三，这上面的事故是周五！”
赵宇也懵了：“我记得那天是周五，我下班之后和朋友喝了酒，开车回家的时候撞了人……”
阿拾从木盒子里拿出另一张报纸，头版头条的标题是《中学教师妻子过马路时被货车撞伤，抢救无效身亡》，日期正好是周五。“陈老师的妻子，也是在那天去世的。”阿拾的声音很轻，“他那天本来要和你一起改教案，结果接到医院的电话，就匆匆赶过去了，后来你抱着侥幸心理逃逸，他以为是货车司机撞的人，就一直没敢报警，因为他妻子的葬礼上，他收到了一张匿名纸条，上面写着‘我看到了一切，你要是敢报警，就把你妻子的事说出去’。”
林晓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：“那我妈……”
“你妈那天是替陈老师去送教案的，她看到了赵宇撞人，也看到了陈老师妻子被货车撞的全过程。”阿拾从盒子里拿出一张照片，照片上是两个女人，一个是林晓的妈妈，另一个是陈老师的妻子，“她们是高中同学，那天你妈本来想劝陈老师不要太难过，结果刚走到路口就被赵宇的车撞了。赵宇逃逸之后，你妈躺在医院里，用最后一点力气给陈老师留了一张纸条，让他不要追究，因为她知道赵宇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母亲。”
赵宇瘫坐在木凳上，双手捂住脸：“我……我当时太害怕了，我以为我撞死了人，就跑了……”
阿拾拿起那杯没喝完的大麦茶，递给赵宇：“陈老师每天来这里喝茶，其实是在等你。他知道你会回来，因为十年前你母亲的医药费，是他偷偷帮你付的。他说，他欠你母亲一个道歉，因为他当时没有勇气站出来指证自己的妻子是被酒驾的人撞的，也欠林晓一个道歉，因为他没有保护好她的妈妈。”
林晓接过阿拾递过来的报纸，看着上面的日期，突然笑了，眼泪却流得更凶了：“原来我妈不是白死的，原来陈老师一直都知道。”
夕阳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落在三个客人的脸上，也落在阿拾的茶摊上。她重新挂起布帘，上面写着“今日茶已售罄”。
其实阿拾就是十年前那场车祸的目击者之一，她当时躲在巷口的杂货铺里，看到了全部的过程。她开这个茶摊，每天只卖三杯茶，就是为了等这三个人——陈老师、林晓和赵宇，她想把这个藏了十年的秘密，用最平静的方式告诉他们。
第二天，青石板路上又摆起了茶摊，布帘上的字换成了“欢迎光临”。这一次，阿拾卖的茶不再是三杯，而是无限杯，因为她知道，有些秘密，不该被藏在时光里，而应该被慢慢解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