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影·晨光
松针的影子在宣纸上走了整整一个上午，从右上角到左下角，像一行被人反复修改的诗。素砚里的墨块半融未融，水汽沿着砚壁爬上我的指尖，冰凉的，像晨雾里刚醒来的琴弦。
我蘸墨写下四个字：“松影煎茶”。茶烟正好漫过砚池，光斑在字迹间游走，仿佛那些被松针筛碎的日头都化作了墨色里不肯沉底的茶毫。搁笔时，素砚边缘凝了一滴水珠——不是露，是影子累了，落下来歇脚。
竹露·书页
那片竹叶托住的露珠圆得近乎不真实，坠下来时正好砸在“少年听雨歌楼上”那个“少”字的撇上。墨迹缓缓洇开，像有人在句子后面画了一串省略号。
素砚安静地接住从书页滑落的第二滴，没有涟漪，没有声响。只是砚池里那片云纹的倒影微微晃了晃，仿佛替我说了一句没写出来的话。露珠洇湿的词牌叫《鹧鸪天》，二十一韵的平仄里藏着另一个朝代的梅雨。
孤灯·夜话
灯花爆开时，我正写到“人影瘦”。影子先听见了——它在墙上猛地一缩，然后又慢慢舒展开来，像被惊吓的猫重新团好身子。
素砚幽幽地泛着光，那是无数个夜晚浸出来的温润。我盯着它，它盯着我，中间隔着一炉沉香的青烟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迟迟不肯落下，怕一写，就把灯花里那点将灭未灭的火气震散了。
旧信压在砚台下，边角泛黄，字迹透过三层纸背，像多年前种下的藤蔓，终于爬到了今天。素砚还记得那天的月光吗？它没说。
瓷瓶·插花
从墙角折来的野菊，插进那只缺了口的青瓷瓶——瓶口有一道裂纹，从边沿斜斜地划到瓶腹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花梗正好卡在裂纹里，斜倚着，不偏不倚。
枯枝的弧度比盛放的花更耐看，它在瓶口转了个弯，指向窗外那片半黄半绿的天。秋意就顺着那道弧度淌下来，淌进素砚的影子里。两枝野菊，一根枯枝，素砚在瓶底看见了自己的倒影——碎碎的，被裂纹分成好几瓣，却比完整的镜子更像一个秋天。
素砚边缘，不知何时已爬满细密的裂纹，像一行未写完的诗被反复斟酌后，终于落定的标点。
